記張自忠將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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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上一次寫網誌已經有一整年了。這一年來,陸續有一些關心的留言。我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回應,但其實心裡是萬分感謝的,謹在此向這些留言的朋友們致意,謝謝大家!

去年底,基於懷舊與好奇,我去了一趟教科書圖書館,找到一些當年學生時代所念過的課本。其中我一直想重溫的,是國中所念過的一篇課文——梁實秋的《記張自忠將軍》。以前國文老師逼得緊,我們幾乎把全篇課文含注釋、題解、作者,全都背得滾瓜爛熟;但隨著年紀增長,當年的記憶也漸漸模糊,幾年前曾經上網搜尋,這篇文章並不難找,不過多是對岸網友所分享,且全是梁實秋整篇文章的「完整版」,再也找不到我們當年讀書時念過的,經過小部分刪節的「教科書版」。

自奉儉樸.訥澀寡言笑

當年的這一課,是安排在國民中學國文課本第二冊第十六課,從第七○頁到第七五頁。

我最喜歡梁實秋先生在這篇文章的最後一段,可說是對張自忠將軍為人的評語:「自奉儉樸的人方能成大事,訥澀寡言笑的人方能立大功。」

每當我看到那些愛賣弄嘴皮子,滿口自誇自擂、油腔滑調的幼稚之徒;或是假借著品味、時尚,卻只是以奢華、高貴,來掩飾自己內在膚淺的無知之輩,我都會想起這兩句話。

中文字本應是直排,但因應數位化的潮流,相容性較高的橫排已成了主流。當年的課文當然是直排,故在網誌上無法完整還原。另外,注釋用的國字圈圈數字,也沒辦超過十,因此只能以圈圈阿拉伯數字代替。其餘的,我儘量排版成和當年課文一樣。


一六、記張自忠將軍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梁實秋

我與張自忠將軍僅有一面之雅②,但印象甚深,較之許多常常謀面的人更難令我忘懷。

二十九年一月,我奉命參加國民參政會③之華北視察慰勞團,由重慶④出發,經西安⑤、洛陽鄭州南陽⑥、宜昌⑦等地,訪問了五個戰區,七個集團軍司令部,其中之一便是張自忠將軍的防地。他的司令部設在襄樊⑧與當陽⑨之間的一個小鎮上,名快活鋪。我們到達快活鋪的時候,大概是在二月中,天氣很冷,還降著濛濛的冰霰⑩。我們旅途勞頓⑪,一下車便被招待到司令部。這司令部是一棟民房,真正的茅茨土屋⑫,一明一暗。外間放著一張長方形木桌,環列木頭板凳,像是會議室,別無長物⑬。裏間是寢室,內有一架大木板牀,牀上放著薄薄的一條棉被,牀前一張木桌,桌上放著一架電話和兩三疊鎮尺⑭壓著的公文,四壁蕭然,簡單到令人不能相信其中有人居住的程度。但是整潔乾淨,一塵不染。

將軍的司令部固然簡單,將軍本人卻更簡單。他有一個高高大大的身軀,不愧為北方之強。微胖,推光頭,臉上刮得光淨,顏色略帶蒼白,穿普通的灰布棉軍服,沒有任何官階標幟。他不健談,更不善應酬,可是眉宇之間⑮自有一股沈著堅毅之氣,不是英才勃發⑯,是溫恭蘊藉⑰的那一類型。他見了我們只是閒道家常,對於政治、軍事一字不提。他招待我們一餐永不能忘的飯食,四碗菜,一隻火鍋。四碗菜是以青菜豆腐為主,一隻火鍋是以豆腐青菜為主。 其中也有肉片、肉丸之類點綴其間。每人還加一個雞蛋放在鍋子裡煮。雖然他直說簡慢抱歉的話,我看得出這是他在司令部裏最大的排場。這一頓飯吃得我們滿頭冒汗,賓主盡歡。

晚間很早地就被打發去睡覺了。我被引到附近一棟民房,一盞油燈照耀之下看不清楚什麼,只見屋角有一大堆稻草,我知道那是我的睡鋪。在前方,稻草堆是最舒適的臥處,我是早有過經驗的,既暖和又鬆軟。我把隨身帶的鋪蓋打開,放在稻草堆上倒頭便睡。一路辛勞,頭一沾枕便呼呼入夢。俄而轟隆轟隆之聲盈耳,驚慌中起來憑窗外視,月明星稀,一片死寂,上刺刀的衛兵在門外踱來踱去,態度很是安詳,於是我又回到被窩裏,但是斷斷續續的砲聲使我無法再睡了。第二天早晨起來,參謀人員告訴我,這砲聲是天天夜裏都有的,敵人和我軍只隔著一條河,到了黑夜,敵人怕我們過河偷襲,所以不時地放砲嚇嚇我們,表示他們有備,實際上是他們自己壯膽。我軍聽慣了,根本不理會他們,他們沒有膽量開過河來。 那麼,我們是不是有時也要過河去襲擊敵人呢?據說是的,我們經常有部隊過河作戰,並且有後繼部隊隨時準備出發支援,將軍也常親自過河督師。這條河,就是襄河⑱。……

我嘗以為,自奉⑲儉樸的人方能成大事,訥澀⑳寡言笑㉑的人方能立大功。果然五月七日夜張自忠將軍率部渡河解救友軍,所向皆捷㉒,不幸陷敵重圍,於十六日壯烈殉國,大將隕落,舉國震悼㉓。

【題解】

這一篇是從秋室雜文裏節選出來的。張自忠將軍,是我國抗名將,作者因為勞軍認識了他。在這篇文章裏,對他的生活、為人,都有深刻的記敘。

【作者】

梁實秋北平市人。民國前十年(清光緖二十八年)出生。曾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授。著有雅舍小品秋室雜文等書;譯有莎士比亞全集等書。

【注釋】

① 張自忠將軍  字藎忱(音ㄐㄧㄣˋ ㄔㄣˊ),山東省臨清縣人。生於民國前二十一年(清光緒十七年)。他在抗戰爭中功業彪炳,升為陸軍上將,任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。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七日,親率輕兵進攻寇,節節勝利,十六日因陷重圍,壯烈殉國。

② 一面之雅  是說見一次面的交情。

③ 國民參政會  政府在訓政時期的中央民意機關。

④ 重慶  我國院轄市,抗戰時期的陪都,在四川省

⑤ 西安  陝西省省會。

⑥ 洛陽、鄭州、南陽  河南省的三個縣名。鄭州(即鄭縣)在洛陽東,南陽洛陽南。

⑦ 宜昌  縣名,屬湖北省

⑧ 襄樊  襄陽樊城襄陽,是湖北省的縣名,樊城,屬襄陽縣,在漢水北岸,與縣城隔水相望。

⑨ 當陽  縣名,屬湖北省,在襄陽西南。

⑩ 冰霰  就是雪珠。霰,音ㄒーㄢˋ。

⑪ 勞頓  疲勞困倦。

⑫ 茅茨土屋  用茅草蓋頂,泥土築牆的房子。茨,音ㄘˊ,用茅草蓋的房子。

⑬ 長物  是說多餘的東西。長,音ㄓㄤˋ。

⑭ 鎮尺  鎮壓紙張的文具,多用銅、鐵、玉、石等製成,形狀像尺。

⑮ 眉宇之間  兩眉中間,指面貌。

⑯ 英才勃發  是說英武傑出,氣概不凡。

⑰ 溫恭蘊藉  溫和謙恭,含蓄寬厚。

⑱ 襄河  流經襄陽縣境的漢水,俗稱襄河

⑲ 自奉  指對自己生活需求的供給。

⑳ 訥澀  音ㄋㄜˋ ㄙㄜˋ,口才遲鈍,說話不流利。

㉑ 寡言笑  很少談笑。寡,音ㄍㄨㄚˇ,少。

㉒ 所向皆捷  所到的地方都打勝仗。捷,音ㄐーㄝˊ,戰勝。

㉓ 舉國震悼  全國的人都驚愕悲悼。

 

下面的詞語,請自己查出它們的意義來:

標幟

應酬

簡慢

鋪蓋

殉國

 

【問題與討論】

一、作者與張自忠將軍只有一面之雅,為什麼對他竟難以忘懷呢?

二、作者怎麼樣來介紹將軍儉樸的生活?

三、這篇文章的第四段,似乎不是在寫將軍,作者為什麼要這樣寫?

四、作者為什麼說「自奉儉樸的人方能成大事,訥澀寡言笑的人方能立大功」,你能想出其中的道理嗎?




Category: 3 意見

3 意見:

Alan Chao 提到...

很開心Fafner又重新經營部落格了!!!
很久以前無意間逛進您的部落格發現您大量介紹我最喜歡的樂團Bee Gees的文章(當然還有很多其他別的主題)時對於能夠找到一位如此專業介紹與分析Bee Gees歌曲的"中文"作家真是感到無比興奮!覺得終於能夠深入了解這個自己最喜歡的樂團了!可惜那時您已發佈因病暫擱寫作的聲明,讓我一方面感到可惜,另一方面也更珍惜您已發表的文章。之後幾個月裡我努力壓住自己一次看完的衝動,等到真的壓抑不住內心的慾望時才看一篇,以免一下子變全部看完,之後便沒得看了。昨天與家人在廣播聽到介紹Bee Gees的節目,便把Fafner的文章拿出來分享。沒想到竟然看見您今年四月的文章,一來開心您身體無恙,也期待您繼續介紹Bee Gees在Spirits having flown之後的作品^ ^

海天一色 提到...

很高興,又看到一位喜愛Bee Gess的同好,其實我一直認為對這個樂團有興趣者,都是有一定年紀者(抱歉了,請恕我的武斷),已久未聽廣播 ,沒想到廣播還有介紹該團,真是「新鮮」。

Bee Gess事業的高峰正是我的高中年代,所以我特別有感,那個時候,資訊不發達,也許如此才益發出對西洋歌曲的濃情。

Alan Chao 提到...

事實上我還在念大學,算是特例^ ^。有幸認識Bee Gees完全是因為跟著家人聽出興趣來的。小時在家裡聽過幾首Bee Gees的歌曲(當然那時並不知道他們是誰,甚至不知道是同一個團體所唱,只是旋律難忘、嗓音特別所以留下印象)像More than a Woman,Alone,Technicolor Dreams等等。國中時藉由Secret Love與Andy Gibb的I just want to be your everything正式認識了Brother Gibbs,這才發現小時候聽過的好多好多歌竟然都是他們的作品,才開始了對Bee Gees的這份狂熱。最近聽了Barry推出新專輯In the Now,不禁再度納悶:如果Robin Maurice尚在人世,不知Bee Gees又會推出什麼樣的作品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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